>
然而,谁又能责怪他什么呢?
宴散时我追至廊下,陆议立在那里。
及至真的与他对面而立,我又不禁发窘、乃至后悔起来——我说不清自己怎么就追过来了,就像我说不清宴会上看到他的那一瞬,心底最深处弹跳而起的,为何是一丝惊喜。
“几年不见,陆公子……陆公子还好么?”
结结巴巴地问出这一句我立刻又后悔了。
听说陆康去世后,因陆绩年纪尚幼,由陆议为之纲纪门户。
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要支撑起一个家族,想来该是很艰辛的吧?而这一切都是拜谁所赐呢?
“还好。”
他的一双眼睛依然清润明亮,他的言谈举止也依然彬彬有礼,可这样的彬彬有礼背后,总似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。
也或许是我想多了,是的,我们才不过第二次见面,根本谈不上多熟络,可低下头,我还是兀自难过起来。
已是深冬天气,说话呼吸时可以看到带起的一团团白气。
一片黯然的沉默中,就在我感到面前的白气似有一丝紊乱,猛抬头,却正对上欲言未言的陆议的眼睛时,先是不约而同地一滞,继而,我们又都不约而同地微笑了。
“我很高兴你能来赴宴,”
一想到我或许能为两家关系的修复做一点贡献,这崇高的使命感就像一剂安慰剂,立刻让我觉得自己的行为充满正当性了,“我想我兄长也一定很高兴!”
垂下目光,与我的欣然解颐形成鲜明对比,这一次,他却只是淡笑着点了点头。
就在我期待着他能再说一点什么的时候,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:
“议,我们走吧!”
回头时只见陆绩朝这边走来,尽管他小陆议好几岁,但论辈分却比陆议大一辈,是以架子端得十足——至少在我看来。
看到我,他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,显然他并不知道我是谁,讶异于我怎会立在这里同陆议讲话。
“这位是孙……”
眉尖微微蹙起,陆议显然为难于该如何介绍身着男装的我。
“我是殄寇将军的胞妹。”
安慰剂的药效还在持续,粲然露出一个笑容,我对陆绩道。
不意陆绩只略向我扫了一眼,便冷哼一声道:“《女诫》云:‘阴阳殊性,男女异行。
’想来依贵府的门风,是不会教女孩子读这个的。
时候不早,在下告辞了!”
就像猝然被人打了一下脸——还是我自己送上去的,我怔怔地看着陆绩转身离去,只觉得一张脸火辣辣的。
这个陆绩,宴会上讽刺策,这会儿还要带上我孙家满门么?何况《女诫》——他居然跟我提《女诫》!
“站住!
偷橘子陆郎,你给我说清楚,我孙家门风如何了?”
“怎么,”
停下脚步,陆绩轻蔑地道,“今日我若说不清楚,你还要请出尊兄来将我扣住不成?果然你孙家人都这么喜欢逞凶斗狠么?”
我气极,口不择言地道:“既然我孙家如此不入你的眼,你又来干吗?”
陆绩冷笑一声:“若非公瑾大兄不辞辛劳,亲至吴县登门相邀,你当我会来?”
望着陆绩扬长而去的背影,我脑中仿佛急流冲过的空白,心间却有一团火,在噼噼啪啪地烧——怪不得前几天一直不见周瑜,原来他去吴县了……是啊,是啊,黄祖害死父亲,我恨不能生啖其肉!
庐江一战,陆氏子弟五十余人因我孙家而死,我凭什么以为一场宴会、几句好话便能让陆家人将这一页轻轻揭过呢?
被陆绩拉着走出几步,陆议又回过头来——心间的火慢慢熄了,冰冷的感觉蓦然令我眼中浮起一层湿漉漉的雾气,我看不清他的眼。
吸了吸鼻子,我扭头朝天空望去,以使那团雾气不至于盈漫出来,然后我听到策满含怒气的声音——
“孙尚香!”
耳听他直呼我名,待我下意识地回过头,视线相交,他陡然把声音一直抬高到房顶上:“果然是你!
我就说东边末席那‘男孩儿’怎么看着那么眼熟,原来是你!
你你你……太不像话了!
请关闭浏览器阅读模式后查看本章节,否则将出现无法翻页或章节内容丢失等现象。